“大王,这两个女的便是从那队宋军中逃出来的,她们中有一个是大宋公主。”一个黑衣人拿着衣服递到他面前。
他视若无睹,俊美的脸淡漠疏离,仿佛遥不可及,他抬起黑如子夜的眸子看向她们。
一个是倾国倾城,妖娆婀娜的大宋美女。
一个却是瘦小精弱,脸上有一大块红色胎记的丑丫头。

“你们谁是大宋公主?”他琉璃般的眼眸绕过德锦,看向被抓住的林海柔,“是你?”他眯起狭长幽深的眼睛。
“我是!”
“她不是!”
德锦和林海柔的声音同时响起。他微微一怔,眼中闪过复杂的暗芒:“别考验本王的耐心。”
“放肆!你区区一个婢女,竟敢冒充本公主!你不想活了!”林海柔的声音变得尖细刻薄,她看着德锦,眼中隐隐涌动着泪光。然后,她抬头迎上那男人锐利如鹰的眼睛:“我是大宋公主!”
“海姐姐……”德锦似乎明白了些什么,却仍旧迟疑地唤她。她不希望任何人为她受到伤害,特别是对她好的人,这世上对她好的人太少了,少得让她想要付出一切去保护。
“丫头,回去之后,你转告父皇母后,孩儿不能在二老身边侍候,但愿来生可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。”林海柔看着她,滚滚的热泪滴落腮边,水雾中,她美得不似凡人。
德锦后退几步,只觉得双腿无力,可却拼命让自己站稳。她怎么不知道海柔的良苦用心?这些契丹人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魔,若她这个真正的大宋公主落入他们手中,一定会比死还要悲惨!
海柔明白这一点,所以才冒充公主,这样一来,即使她死了,对大宋也造不成什么危害。
德锦抬头望着那个似是首领的契丹人,虽然不能确切知道他的身份,不过,从这些人的身手和穿着来看,绝对不简单!
他冷冷一笑,头略微偏向林海柔:“既然落到本王的手里,就别妄想再回大宋了。”他走近几步,大手抬起她的下巴,“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她的心突然漏跳几拍,他的手捏得她细嫩的皮肤微微刺痛,他俊美无铸的脸离她很近,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。她面红耳赤,声音微微颤抖:“德……德锦。”
他满意地放开她:“听说你是为了护送林家大小姐前往大辽,献给遥辇部王子和亲的,她人呢?”
林海柔倒吸一口气,慢慢说:“不知道,我们遇上土匪,林小姐没能逃出来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!”德锦激动地挥鞭打向他,她明白海柔,却更不能由她来涉险,这是她自己的事,就应当由她自己来承担!
他轻松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臂,甚至连头都没有转过来,稍一用力,德锦疼得低呼一声,眉头紧紧扭在一起。
“用铁链锁住!”他把她扔给一旁的属下,然后危险地眯起眼,看着她。
那个丑丫头有一双清澈美丽的大眼睛,熠熠的光芒闪动,那属于广阔天空的自由之气,在他身体的某个部位狠狠撞了一下。

两个契丹人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根铁链,利落地锁住了她的手脚,她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他们活生生剥夺了她的自由!
林海柔急得大叫:“放了她,我是公主,她只是个不相干的奴婢,她是无辜的!”
他冷笑,不发一言,转身让属下为他更衣。
而德锦,却放弃了反抗,她看着海柔,眼睛里噙着泪水,脸上却带着淡淡的微笑。久久地,她的嘴唇轻轻启动,用口型对她说:“我要保护你。”
林海柔呆愣一秒,然后闭上眼,泪水滑落,德锦怎么这么傻,凭她的身手,虽然不能救自己走,但也可以勉强逃走,她怎么就……
再次睁开眼,她发现德锦一脸漠然地站着,脸上还留着不小心抹上去的胭脂,红红的一大块在左脸上,看起来就像一块红色的胎记。
她心中一喜,也许,这东西倒可以使她免于受辱。这样丑的女子,怕是任何男人见了也不会有半点非分之想吧!

无数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狼图腾的标志凛然生威!
经过一夜的跋涉,德锦终于可以停下疲惫的步伐,来到了他们口中所说的“营地”。
穿着盔甲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守在几个高大的帐篷外,见到他们一行人时,立即齐刷刷跪下,口中大呼:“恭迎大王!”
德锦惊得目瞪口呆,抬起头,透过金色的阳光,他坐在黑色的高大骏马上,黑色的披风在风中飞扬。
他们叫他大王,那么他是……土匪?还是辽国贵族?
他下了马,径直走进了中间最华丽的帐篷,那大概是他住的地方吧,德锦看着,然后身后响起了海柔心疼的声音:“丫头,丫头,你没事吧?”一路以来,她叫她丫头,为了不被他们识破她的身份。
德锦转过头,露出笑容,让她放心。
林海柔愧疚地望着她,眼中泪光闪闪,目光触及她被铁链磨得出血的纤弱手臂,泪水又忍不住崩溃了。
路上,他们并没有为难她,并且以对待贵宾的方式让她好好地坐在马车里,还有专人为她拿水和食物。而德锦一路上却被铁链锁着,跟在队伍后面,没有吃过一点东西,喝过一口水。也许,是她错了,契丹人虽然可怕,却也懂得礼仪,不会为难大宋的公主。
“待会儿,我去告诉他,你才是真正的大宋公主,这样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,就被德锦捂住嘴,对她摇摇头,张了张口,想要说些什么,却最终因为喉咙干裂而无法出声,只能用稍微有点湿润的舌头舔舔干裂出血的嘴唇。

骄阳似火。
林海柔被硬拉着进了那座华丽的帐篷,德锦被锁住手脚,长长的铁链拴在那座帐篷外的一根木桩上,可以行走几步,却始终只能在帐篷外徘徊。
里面安静极了,她细细地侧着耳朵倾听。

入夜,四周点起明亮的篝火,明晃晃的火焰蹿得老高,照得四周亮如白昼,守营的士兵增多了,更加森严。
德锦躲在背风的一个角落里,夜晚的沙漠十分寒冷,而她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够御寒,此刻安静下来,冷意更加深了。
她的手在腿上摸索了一会儿,手中多了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,她警觉地四望一眼,抽出匕首。
银亮的刀身,夜色中一股逼人的寒意。
火光突然向上跳跃,映亮了她苍白的脸,她身上残留着已经发黑的血渍,凝固成血痂的伤口阵阵剧痛。
刀鞘里,掉出一个黄纸包。
她心里一疼,轻颤着手臂拾起,慢慢打开。
一个法华寺求来的护身符,她认得出,那是娘从来不离身的东西,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,似乎还有一丝温暖,仿佛那是还未散尽的娘的体温。
还有一封短信,短短几行字,却也叫她瞬间情绪崩溃,那封信是这样写的:

路途凶险,安危难测,一路小心,我等你归来,一起过中秋。
四郎上

她鼻子一酸,抖着手把白色的信纸紧紧抓在手里。
她还能回去吗?她还能留着命一起同他过中秋吗?他答应过,中秋节教她吹笛子,就吹那首他为她作的曲子——《踏雪》。

伤心处,她的手不由得松开。
寒风吹来,薄薄的纸轻轻飘走,她抬起手欲抓住,眼睛却不期然迎上一双深邃的眸子。
是他!
德锦心中一紧,看着他抓住那张纸,低下头看,深暗的眼睛显得越发深不可测。
“还给我!”她站起来,伸手去抢,却只是徒劳。他站的距离刚好让她可以在他面前拼命抓却不能碰到他分毫。
冷笑,他的手松开,纸片被风吹走,忽上忽下,飘得很远很远。
德锦久久望着那个白色的点在黑夜里乱舞,那仿佛是她的四郎在风中呼唤她的名字,跟她说:锦儿,我等你。
他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笑,转身离开。
德锦坐回去,把护身符藏在衣服里,闭上眼,头靠着帐篷。
她还能回去吗?
原本以为,只要她有勇气,只要她相信自己,她就会把一切都做好,她会把海柔安全送到辽国,会立功,会让娘再也不用受尽屈辱,可是,是事实太残忍,还是她太天真?
四郎,四郎……
她心里默默念着。
那天他来劝他,哀求她,只希望她不要以身涉险,而她却对他说:“像你这种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爱的人,被爹娘铺好未来的路的人怎么会明白我的心情,我原以为你会支持我的,没想到,你根本不了解我!”她只是一时气话,只是想让他别挽留她,别让她做不了决定。可是,这番话,还是深深伤害了他。
“我不想让你涉险,你知道,好好照顾自己,我等你回来,中秋节我们一起过。”
他决然离开,没有回头,她靠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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